|
西域‧漢唐‧葡萄香 文/毛民 葡萄熟時
村姑們著竹籃,鄉家人趕著 驢車,一筐筐高載了晶紅豔紫; 神廟前紮起慶賀的花燈,家家都 趕釀新秋的美酒,富貴人夜宴上 堆滿著罌缶,琉璃的夜光杯酌醉了 太平歲月。 ──孫毓堂 長篇史詩〈寶馬〉1939
公元前329年到323年,亞歷山大東征把希臘化文明帶入中亞,從此種植葡萄、釀葡萄酒和酒神崇拜,開始在粟特人中流傳。據希臘學家羅念生考證,漢時「蒲桃」二字發音,直接源於希臘文「Botrytis」。漢學家勞費爾在名著《中國伊朗篇》(Sino-Iranica)裏認為葡萄一詞是波斯語Budawa的對音,而Butao在中亞粟特語裏的意思是「藤蔓」。 1948年,由前蘇聯考古學家發掘,在中亞古城尼薩(今土庫曼國境內),公元前2世紀的帕提亞王國(中國古稱安息波斯)的宮殿遺址,出土了60多枚象牙角形杯,或稱「來通」(Rhyton)。尼薩來通底部,大多雕成鷹首翼獅(griffon)的形狀,也有人馬狀,或仙女狀的;器身為象牙本身的弧形長角,有的口緣處雕刻有葡萄藤蔓和希臘神祇,可以看出亞歷山大在中亞的希臘化遺風。亞歷山大本人之愛飲酒,是出了名的,歷史上把古都波斯波利斯的焚毀,歸因於他的酒後無行。
在亞歷山大離去後近200年,張騫來到大宛(今中亞費爾幹納)時,發現那裏的葡萄酒(當地人稱為 Mu:sallas),要比漢地用空桑穢飯釀成的米酒好喝多了!《史記大宛列傳》云:「宛左右以蒲萄為酒,富人藏酒至萬餘石,久者積數歲不敗。俗嗜酒,馬嗜苜蓿。漢使取其實來,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萄肥饒地。及天馬多,外國使來眾,則離宮別館盡種蒲萄,苜蓿極望。」當時的大宛,有70座城池,戶口30萬,盛產汗血寶馬和葡萄。歷史學家孫毓堂1939年作長篇史詩《寶馬》,描寫了公元前101年漢將李廣利萬里征大宛,獲得了天馬,並揚威西域的壯觀情景。如果沒有張騫和李廣利,那飽含著希臘文化的大宛葡萄,就不可能從遙遠的阿姆河錫爾河畔,隨著絲路的駝鈴,移植到漢武帝的深宮中。但從史料來看,張騫只帶回了葡萄種子,並沒有獲得大宛人密而不傳的釀葡萄酒秘方,中原開始釀造葡萄酒,要晚到隋末唐初。
東漢時,葡萄紋樣就通過絲路傳入新疆地區。《後漢書‧西域傳》記載:「伊吾(新疆哈密)地宜五穀,桑麻,葡萄。」1900年前後,據斯坦因考察,在公元2到3世紀的羅布倬爾木門楣殘片上,就有葡萄紋樣。1959年在民豐尼雅的古代精絕國遺址,一座公元2世紀東漢晚期的夫婦合葬墓裏出土了葡萄紋毛織物和葡萄動物紋綺。同時出土的還有一件夾纈藍印花棉布,是中國境內發現的最早棉布。其殘片的右側為人趾、獅尾和魚龍紋圖案,左側方框中繪有一位袒胸的女神,頭飾圓光,頸戴纓絡,手持盛滿葡萄的豐饒角。 關於這位女神是誰,學術界有許多爭論:或說是古希臘農神得墨特爾(Demeter),或說是古巴比倫女神伊什塔爾(Ishtar),或說是古波斯的豐收女神安娜希塔(Anathita),或說是印度的鬼子母(Hiriti),還有說是希臘─犍陀羅的豐收女神提喀(Tyche)等等。在貴霜帝國統治下的犍陀羅地區,提喀女神常手持豐饒角出現,例如石雕提喀像和巴基斯坦白沙瓦出土銀碗上的提喀像,與尼雅棉布的女神極為相似。學者孫機將此尼雅棉布與貴霜王朝胡弗色迦(Huvishka,167~179年在位)金幣相比較,因貴霜金幣與尼雅棉布的時間地點最為接近,女神細節相吻合,由此得出此神為中亞特有的豐收女神阿爾多克修(Ardochsho),並進一步推論中國的棉布是東漢時期由貴霜國從絲路傳入新疆的。俄國的馬爾夏克教授和烏茲別克的瑞德維拉紮教授支持這一看法,馬爾夏克教授認為右下角的魚龍紋是印度的摩羯魚,口中吐出河流,兩邊鱗片狀起伏的是小山,並有飛鳥在山兩邊飛翔;而從人腳趾和獅尾可以考證出,該人物是希臘大力神赫拉克力斯,他常被描繪成正與獅子搏鬥。
2‧胡風薰習: 葡萄在六朝和隋代(公元220年~619年) 中國珍果甚多,且復為論葡萄。 當其朱夏涉秋,尚有餘暑, 醉酒宿醒,掩露而食, 甘而不狷,脆而不酸,冷而不寒, 味長汁多,除煩解飴。 又釀以為酒,甘於曲檗,善醉而易醒。 道之固可以流涎咽唾,況親食之耶? 他方之果,寧有匹者? ──三國 曹丕(220~226年在位)
魏晉南北朝時期,絲路暢達,胡風東漸,葡萄紋樣在此時傳入了中原,甘肅靖遠出土的北魏酒神騎豹葡萄紋銀盤,和大同平城出土的〈北魏童子葡萄紋鎏金青銅杯〉,都是由西方製作而傳入中國的,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東西方交流的明證。399年,東晉僧人法顯西行取經。此前384年,十六國的呂光征龜茲(今新疆庫車),發現其地富饒葡萄,「胡人奢侈,厚於養生, 家有蒲桃酒,或至千斛,經十年不敗,士卒淪沒酒藏者相繼矣。」,他除了請回龜茲高僧鳩摩羅什,還載了二萬頭駱駝馱的金銀珠寶回洛陽。 南朝梁才子庾信(513~581年),留居北朝為官,與魏之來使尉瑾有這樣一段對話:
信曰:我在鄴,遂得大葡萄,奇有滋味。 瑾曰:在漢西京(長安),似亦不少,杜陵田五十畝,中有葡萄百樹。今在京兆(洛陽),非直此禁林也。 信曰:乃園種戶植,接蔭連架。
鄴,即古代河南安陽,曾是鮮卑統治下北齊的鄴都。安陽出土過北齊(550~577年)石雕屏風,描繪了茂密的葡萄蔭下,有十餘人圍坐宴飲,觀看歌舞。中心人物身著胡服,手擎角狀來通飲酒正酣。從這個北齊人的帽子,飾有聯珠紋的胡服、來通形狀,和持來通飲酒的姿勢來看,與中亞片治肯特第24室壁畫,年代稍晚的7世紀粟特貴族飲酒的細節非常相似,可見胡風薰習之深。 稍晚的隋代,天水墓葬石屏風描繪了釀造葡萄酒的作坊;山西太原虞弘墓的漢白玉石槨浮雕,雕有胡人男子在平臺上踩踏葡萄,邊舞蹈邊釀酒,都流露出胡風餘韻。
3‧盛世佛光: 葡萄在初唐盛唐 (619~755年) 琵琶長笛齊相和, 羌兒胡雛齊唱歌。 渾炙犁牛烹野駝, 交河美酒金叵羅。 ──唐 岑參 〈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〉
葡萄紋樣在印度古已有之,佛教視葡萄紋樣為吉祥,佛經《四分律》卷50中提到,以葡萄藤蔓裝點僧舍佛塔,可增莊嚴。在印度佛教最早期的石窟寺山奇(前2到1世紀),第一塔的南門西柱的東面〈佛髮供養圖〉浮雕邊緣,還有北門東柱的〈帝釋窟說法圖〉之蓮花兩側,都出現了葡萄藤蔓的浮雕。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2世紀,犍陀羅藝術中的葡萄紋,常伴隨在佛像的頭頂或身側;也有葡萄童子紋或葡萄母嬰紋的,則象徵豐收和多子。隨著佛教在魏晉隋唐的興盛,葡萄紋樣也進入敦煌、雲岡、龍門等佛教名勝地:如雲岡第12洞(北魏)主室南壁浮雕上,龍門古陽洞(北朝502年)彌勒3尊佛龕光背上;敦煌初唐209窟天頂和初唐322窟壁龕藻井;還有西安香積寺大磚塔,殘存有唐代葡萄紋的楣石線刻。 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記》卷2載,古印度風俗貴葡萄酒而輕米酒,「若其酒醴之差,滋味流別;蒲萄甘蔗,剎帝利飲也;醵檗醇謬,吠奢等飲也。」當時的印度婆羅門貴族戒酒,以飲葡萄果漿為風尚,西域各國也傳為風俗。630年玄奘自西域前往印度取經,一路上西域各國,如屈支(龜茲)國和突厥的素葉水城(碎葉),都以葡萄漿款待法師。 吐魯番的高昌國,盛產黃白黑三種葡萄,而此地的「交河美酒金叵羅」,是稍晚的唐詩人岑參在酒泉太守的席上讚美過的。高昌國舉國奉佛,國王麴文泰曾傾情迎送法師講經。也許正是因為豔羨人家葡萄美酒,據《冊府元龜》記載,貞觀14年(641年),唐太宗派侯君集發兵「破高昌,收馬乳葡萄實,於苑中種之。並得其(釀)酒法,帝自損益造酒,酒成,凡有八色,芳香酷烈,味兼醍醐,即頒賜群臣,京中始識其味。」大喜過望的太宗宣佈長安「賜脯三日」,演繹了一場唐代酒神節。 唐太宗在長安百畝禁苑中,闢有兩個葡萄園。著名園丁郭橐駝為種葡萄發明了「稻米液溉其根法」,記載在他的《種樹書》裏,一時漢地風行。長安原來有個皇家葡萄園,後來改作光宅寺,寺中有普賢堂,因尉遲乙僧所繪的于闐風格壁畫而聞名。唐人段成式在《寺塔記‧光宅坊光宅寺》裏記載:「本(武則天)天后梳洗堂,葡萄垂實則幸此堂」。深有佛緣的武則天,在長安近旁的扶風法門寺和臨潼慶山寺,留下許多貼身衣物珠翠供養佛菩薩,又在龍門奉先寺的盧舍那大佛和敦煌北大像上,留下她的威儀造像。從她臨朝到開元時期,唐人最為流行一種葡萄紋鏡,想來這種風格的銅鏡,曾經有一枚伴她在葡萄垂實的梳洗堂中顧影自憐過吧? 4‧萬代衣冠: 葡萄在中晚唐(755年~906年) 葡萄美酒夜光杯, 欲飲琵琶馬上催。 醉臥沙場君莫笑, 古來征戰幾人回? ──唐 王翰〈涼州詞〉
「萬代衣冠拜冕旒」的盛唐,葡萄酒在宮廷慶典上,如同今日香檳在歐洲宴席上無比風光。隋唐時胡人聚居城市太原種植葡萄並釀酒成功,歲貢「燕姬葡萄酒」。劉禹錫曾有詩云:「繁葩組綬結,懸實珠璣蹙。馬乳帶輕霜,龍鱗曜初旭。」 大唐永泰公主墓壁畫中,有宮女穿胡服,腰繫蹀躞帶,手捧帶葉葡萄果盤;後一人戴襆頭,穿胡服,手持胡瓶,似用於盛酒。唐玄宗君臣在拂霖式涼殿裏消夏,簷上「四簾飛溜,懸波如瀑」,「座後水激扇車,風獵衣襟。」當梨園弟子奏起龜茲樂,胡姬跳起拓枝舞,楊妃「持琉璃七寶杯,酌西涼葡萄酒」,絲路東西方曾如此親密無間。連白居易筆下「飄然轉旋回雪輕」的「霓裳羽衣舞」,也並非傳說中月宮仙子贈給玄宗的不傳之秘,它源出印度的「婆羅門曲」! 葡萄紋也出現在唐人的衣飾上。施肩吾詩云:「夜裁鴛鴦綺,朝織葡萄綾」。 唐人的葡萄紋織物,如今可見的有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的白地葡萄紋印花羅, 和日本正倉院收藏的葡萄紋錦/綾,都似在訴說那段飄逝了的霓裳羽衣。唐人衣飾還有一種藤蔓式的葡萄帶。從中亞來的胡人美少年在唐代宮廷獻舞,舞姿騰踏,被稱為「胡騰兒」,起舞時常有葡萄長帶隨之飄然而起。 如李端詩《胡騰兒》:「胡騰本是涼州兒,肌膚如玉鼻如錐。桐布輕衫前後卷,葡萄長帶一邊垂。」胡騰兒的身姿,可以在寧夏鹽池史氏墓門,河南安陽修定寺雕磚上尋見。 唐代的有志男兒以建功西域為榮,王翰的《涼州詞》就把葡萄酒、龜茲琵琶和西征的邊關勇士連在了一起。盛唐之世,大唐的聲威遠及中亞昭武九國,那裏的胡旋女和胡騰兒紛紛前來長安。然而755年安史之亂後,唐帝國江河日下,失去了敦煌以西的廣大西域。杜甫在路過西域時感傷道:「一縣蒲萄熟,秋山苜蓿多。關雲常帶雨,塞水不成河。羌女輕烽燧,胡兒制駱駝。自傷遲暮眼,喪亂飽經過。」 5‧葡萄的藥用 琉璃鐘,琥珀濃, 小槽酒滴真珠紅。
唐人不僅欣賞葡萄酒的美味,而且重視它的藥用價值。《唐本草》評為:「葡萄味甘,酸,性平,解表透疹,利尿,安胎。」唐代醫學家孟冼稱葡萄汁可治「孕婦子上沖心,飲之即下」;但多飲會影響食欲,「令人卒煩悶眼暗。」更早的《神農本草》則稱,「葡萄主筋骨濕痹,益氣倍力,強志,祛風寒,令人肥鍵。」這和所羅門《雅歌》中「給我葡萄乾增補我力」異曲同工。現代醫學又發現有軟化血管,降低膽固醇的奇效,長年飲用葡萄酒的老年人中,高血壓和高血脂發病者極少。葡萄豐產的維吾爾地區是著名的長壽地區。中亞居民據阿拉伯《醫典》, 用無核白葡萄乾煎水止咳。吐魯番出產藥用的索索葡萄,李時珍說:「大如五味子而無核」,據《大明會典》記載,索索葡萄價值比駝皮和獺皮還高。 6‧結語 撩開歷史的面紗,在葡萄酒香的東西流轉中,你會驚訝地發現從古地中海到漢唐的西域,都有著相似的釀酒風俗。如歌中所唱:「天空是漢唐以來的地中海」,絲路各國沉浸在一千零一夜的羅愁香氛中,作著千年錦瑟笙歌的盛世夢。
原载:http://artouch.com/story.asp?id=2004051563563420
|